砚峰山人的颠覆性思维
黄赞发
时当初冬，天气和煦，又一届潮汕三市青年诗人笔会在潮州城举行。忝为“导师”，我赴潮住了三天。第二天晚餐，主人设便宴提早饯别，恰砚峰山人李闻海先生来电邀约，说是各方友朋已于当天下午会聚于淡浮院品茗论道，务必晚宴莅临云云。
都盛情难却，只好来个“两头做斋”：城里便宴尚未作结，即同岭海诗社一诗友匆匆上淡浮院赴约。还好，山上宴席未散，尚可向餐桌收拾“残局”。宴席设在砚峰书院客栈小广场。但见夜风习习，树影掩映，灯光闪烁，歌声盈耳，显得格外热闹而融洽。看来不可中途扰兴，遂与山人寒暄几句后，即在客栈主管的带领下，先上二楼品茗去了。
不一会，随着楼外歌声渐歇，山人异常兴奋地健步上楼，入座提壶，亲为瀹茗。稍一淡定，山人即翻开刚从印刷厂运来的《砚峰山人画集》，从容不迫地逐帧作了讲解。不觉之间，我似被引到了一个高标逸韵的境界；我简直不是在赏画，而是在触摸一位智者的禅慧与哲思。琳藩的序言有道：山人“多读书，多穷理，故而能发掘到不一样之‘素材’，且艺术符号的提取也与职业画家有异，是为‘别裁’。其画作也就有不一样的趣味，不一样的境界。”此话颇中肯窾。比方说，山人以一孕妇的正面曲线相对于一老妇的背面曲线，中以行书题曰：“妈妈把青春留给了我们，把岁月留给了自己”，就的确别具创意，令人寓目沉思。我不无感慨地对山人说：“凡为人子读之，能不深受震憾？”山人也不故作谦逊，脱口说道：“此画一经发表，即引起轰动。”这自是情理中事。还有，中国画的款识题跋，早有定格。唐人仅书小字藏款于树根石罅，甚至仅落纸背；宋代始记年月，多题以小楷；元人从款识年月发展到诗文题跋；明清题跋之风大盛，抵今不衰，而都必是前题后跋。山人大胆突破这一成式，将感言题于正中，使意旨突出，首创也！
又是一巡热茶。趁着谦让声声，山人乘机为几位亲友在画集的衬页上签了名。接着，读至《石头的对话》。山人跋曰：“石梯说：你我同一块石头切出来的，你被人拜，我被人踩。石佛说：你只挨了一刀，我是千刀万剐。”我不禁拍案叫绝：“太深刻了！这就是成功与磨难的关系。”稍一沉思，我问道：“为什么是石梯，不是石阶？”山人略一沉吟，反问道：“为什么只能说石阶，而不是石梯？”我为之哑然。而后是《我与陶渊明同癖》。联想到这古今二位县处级人物，都同样辞官挂冠，再看看画中的陶潜赤裸着上身，一手摇扇，一手擎茶，自得其乐的神态，我顿即乐开了怀，却又打趣说：“似应题为《我与渊明同一癖》，就是辞官不干一癖。陶潜辞官乐耕，足下辞官乐商呵。”山人立马反问：“你怎么知道在下就不乐耕？又怎么知道仅同一癖？”唷，连诘语都很有余味呢，我不禁报以会心的笑声。
最精彩的要算《莲花》图了。画面上一枝无叶的待放莲花，那线条，那色彩，当可见其技法之胜，但更引人入胜的却是其率性题言：“俗话说：莲花出于污泥而不染来赞美莲花，我却认为是忘恩负义的自白，把养育它的肥沃土垠说成是污泥。”读画至此，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奋，唰地站了起来，道：“好一个颠覆性思维！‘出污泥而不染’，这诗化了的语言不知道被沿用了多少岁月。什么污泥？生养之本呵！至理之论，终于被足下颠倒回来了。”山人也跟着站了起来：“当然，不是莲花忘恩负义，而是文人笔下的莲花忘恩负义，世上莲花谢后，均无不反垂于本呢。”“对，也一样‘化作春泥更护花’。”
夜已深了，最后几位客人也告辞了，于是我和诗友也各索得一册签名画集，道别回城。汽车盘旋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，山人的温文尔雅，山人的过人哲思，特别是，山人那颠覆性思维，也弯弯曲曲地盘旋在我的脑海。 |
